1975年“解职事件”:改变澳大利亚的那一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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历史学家兼前外交官拉克兰·斯特拉汉在新近出版的回忆录中回忆道,1975年11月11日那天,他被邻居从墨尔本的小学接走——那一天,戈夫·惠特拉姆被免去总理职务。他的母亲政治立场鲜明,气得连开车都不放心自己。记者玛戈·金斯顿当时还是一名对政治毫无兴趣的青少年。她记得那晚躺在床上,用被子蒙住头听收音机,第二天就在布里斯班的学校里组织了一场游行。

对于许多经历过那一年的澳大利亚人而言,“解职事件”是他们永生难忘的“记忆时刻”。他们能清楚地记得自己在听到消息时正在做什么,就像人们回忆起肯尼迪遇刺的那一刻一样。对在堪培拉议会大厦工作的人来说,那一天更是改变命运的一天。工党阵营悲痛欲绝,另一边的政治势力则兴奋异常。身处议会新闻画廊的记者们都清楚,自己正坐在联邦历史上最惊心动魄的大戏的头排。

这一事件并非突如其来。十月中旬,由马尔科姆·弗雷泽领导的反对党在参议院阻止了预算案,而惠特拉姆拒绝提前举行选举。局势紧张,压力四起:惠特拉姆会否让步?自由党议员会否动摇?若政府资金耗尽,结局将如何?总督约翰·克尔是否会出手干预?在纪念日清晨,惠特拉姆准备前往总督府,请求举行半数参议院选举——但他严重误判了自己任命的那位总督。克尔早已准备好罢免他,并在下午一点向他下达了解职命令。

那天下午,惠特拉姆在议会台阶上发表了慷慨激昂的演说:“我们完全可以唱《天佑女王》,因为没有什么能拯救这位总督。”他称弗雷泽是“克尔的走狗”,引发现场人群的愤怒与哗然。堪培拉街头的示威者蜂拥而至,议会大厦里的碎纸机声此起彼伏。夜晚,工党支持者和记者们在查理餐厅聚集,情绪激动,场面喧嚣。惠特拉姆号召支持者“在竞选期间保持愤怒与热情”,这一口号后来成为工党长期的政治象征。

然而,随后的选举结果让人清醒。民意早在罢免前就显示出,三年前高呼“是时候了”口号的选民已对工党失去信心。惠特拉姆虽拥有历史性改革成就——在医疗、教育、福利与社会政策方面带来深远变革,但他的政府行政混乱、纪律松散,一些部长行为失控。惠特拉姆富有远见却缺乏组织能力,而媒体的攻击最终令政府雪上加霜。他的治国方式与下台方式,使他在历史上既被后来的工党政府视为反面教材,也成为党内叙事中的象征性“殉道者”。

弗雷泽虽凭借罢免登上权力巅峰,却因此在公众印象中始终带着复杂色彩。许多人认为,这使他日后行事更加谨慎,而媒体则往往以简单的黑白视角审视他。克尔本人则为此付出沉重代价。除去党派立场,许多观察者都谴责他欺骗了惠特拉姆、未提前警告可能被罢免。尽管克尔担心若提前透露消息,惠特拉姆可能会请求白金汉宫罢免他,但此解释并未让人信服。他被批为懦弱和不光彩。

连弗雷泽本人在多年后也认为克尔应当提前告知。记者特洛伊·布拉姆斯顿在惠特拉姆传记中披露,弗雷泽在一篇从未发表的讣文中写道:“总督当时应该更坦诚地与总理协商……他认为必须保护女王,避免君主卷入国内政治斗争。但事后看来,更高的职责应是警告总理事态的后果。”克尔在1977年墨尔本杯上醉酒的举止让他更成笑柄,而弗雷泽谨慎地挑选了继任总督泽尔曼·科恩——一位受人尊敬且具团结象征的人。

“解职事件”在澳大利亚政治中留下深刻裂痕,影响延续数十年。尽管惠特拉姆在1977年再度落败,但工党在不到十年后重新执政。宪制体系并未根本改变,总督依然保留罢免政府的储备权。唯一的制度修补来自弗雷泽成功推动的公投,堵上了州政府通过任命“问题候选人”操控参议院的漏洞。

至于此事是否会重演?没有人能确切预言,但1975年的事件已成为制度的“免疫针”。要再度出现惠特拉姆、弗雷泽与克尔这样三位人物及相似环境,几乎是不可能的巧合。

如今,那些当年的主角都已辞世。仍在世的当事人依旧对克尔的行为愤懑不平。惠特拉姆的新闻秘书大卫·所罗门坦言:“我比以往更担心克尔的决定。随着我们掌握的更多信息,我愈发理解他行为背后的严重性。”

年轻一代对这场政治风暴充满好奇,却如同研究古代史般遥远。澳大利亚国立大学教授弗兰克·邦乔尔诺说,他们将其视为“像雅典的伯里克利或罗马的凯撒那样的历史人物”。惠特拉姆若听到这样的比较,恐怕会颇为自得——他曾引用内维尔·沃兰的话自诩:“屋大维·奥古斯都接手时罗马是砖砌的,离开时成了大理石;人们会说,惠特拉姆接手时悉尼、墨尔本和布里斯班的外郊没有下水道,而离开时已全部通畅无阻。”

本文作者米歇尔·格拉坦是堪培拉大学教授级研究员、《The Conversation》首席政治记者,并在该刊物首次刊登此文章。

(信源:ABC News)